春節期間，廟宇總是人聲鼎沸。人們點香、過平安橋，在香煙繚繞之間低語祈福新一年的好運。我一直覺得廟宇是包容度相當高的空間載體，興建前需要鄉里募款，落成之後，龍柱、剪黏、石雕到腳下的磨石子地板都是信徒寄託的功德印記，日日承載著人們的盼望心事。

磨石子工藝創作者陳雨蘭認為，在台灣仍能輕易看見傳統磨石子的公共場合，正是這些廟宇。廟宇中的磨石子多半得從上方俯瞰設計圖案，她說：「那是做給神明看的。」磨石子圖樣可能隨著廟宇性質改變，土地公廟常見的銅錢標誌象徵財氣、關帝廟由於桃園三結義的典故而出現桃子；擁有家將團的廟宇則有黑色雲霧，隱喻著捉拿鬼怪的威武力量。

長期田野調查廟宇工藝的雨蘭發現，保有傳統磨石子的廟宇正在日漸稀少，新翻修的廟宇多數改為貼地磚或是鋪設大理石磚。為了讓年輕一代認識磨石子工藝，她從文創商品的角度思考傳承方式，透過品牌Good Form展開「磨石計畫」，將原先大面積的磨石子地板重新設計成家飾用品，讓石材工藝持續存在於日常生活。

自我摸索的磨石子職人：Good Form 陳雨蘭

陳雨蘭走進磨石子工藝，最初是想甩掉文創市場的削價競爭。她在市集展售工業風水管燈，眼見同業競爭激烈，讓她決定從水泥元素深入研究，尋求商品的故事價值。水泥大致分為兩種發展路線，一種是隨著安藤忠雄建築廣為人知的清水模，風格細膩；另一種是牽涉到模具設計，可以製成各式小件的生活器物。

摸索的路途，她看見磨石子工藝的接納性，灌入不同的石材與色彩，足以加乘出各種表現手法。唯有讓人們輕鬆入手，她才可以廣泛宣達這門工藝的美好。雨蘭開始潛伏在水泥工程的主題社團，反覆實驗網友提供的水泥配方、認識哪種石材硬度最穩固，也尋找適合女性體型的電動工具。

驗證自我碰撞的方向是否在正確途徑，她甚至主動聯繫傳統磨石子的工班，結果被師傅一句：「女生做這個太辛苦了！如果有適合的工地再通知你。」婉轉地迴避請求。求助傳統職人碰壁之後，雨蘭靠著仔細筆記每一次的嘗試，不斷調整石材強度與色粉比例，在耗費材料與大把時間後，終於摸索出一套屬於自己的工法。

「扳一扳，看看水泥硬度夠不夠？拆模後還得放在保濕箱裡養護，乾燥一週之後才能開始磨石子。」其實磨石子最需要的籌碼是時間成本；而在她身上，又多了身為女性職人的那份不服輸。

傳統磨石子與創新應用

要認識磨石子，雨蘭先從它與抿石子、洗石子與斬石子的差異說起。抿石子是水泥尚未全乾時，用海綿反覆擦拭到石子露出；待完全乾之後再用清水整面沖洗。由於過程中需要不斷清洗海綿，主力是人工，較不受場地限制，成為目前最常見的施工方法。洗石子是用水柱沖洗未乾的水泥表層，石縫明顯，因此石頭質感粗野狂放，摸起來凹凸分明。

斬石子是在水泥乾燥之後，由專業師傅使用多種刃型的斧頭輕斬表面，呈現一道道橫線的紋路痕跡。至於傳統的磨石子地板，通常要分層灌水泥。最底層是素面打底，上層才是待磨的石材層。石材間隙會鑲嵌銅條或塑膠條，除了協助散熱功用，也因台灣位處在地震帶，能在地震時限制受損範圍，避免整面地板一同裂損。待水泥乾燥後，搭配磨石機與清水打磨至石子光滑，接著拋光上蠟，整體才算完成。

如何在填充材料的選擇與配色和諧共存是表現美感的細節。雨蘭分享早年私宅的磨石子地板有些會加入紅磚或彈珠跳色，海線的廟宇常見貝殼混入；經濟能力允許的話，有人會混入玉石。Good Form從傳統延伸出當代感，水泥灌模製成時鐘、杯墊、置物皿和線香座等；更以台灣小吃成為色彩靈感，例如牛軋糖、棉花糖、鹹酥雞和碗粿命名，對應各種色相組合。

舊的技藝一樣能走到未來

工作室牆上掛著彩色研磨片，瓶瓶罐罐的色粉陳列。雨蘭戴著口罩，手持圓盤砂紙機，水緩緩地滴落在石面上。雖然工業用吸塵器會把粉塵吸進一旁的大型集塵桶，四周還是被細微粉塵肆意沾黏檯面。旗下的手作器物，在繁雜的淘洗工序與塵霧之中，最終磨出石材的平整光澤。

她笑說：「我這是體力活。」石材可以從石材行大量採購，有些是到花市或水族館尋找貝殼、彩石或玻璃。新穎的磨石子商品隨著雨蘭多年奔波於南北市集盡心推廣，所幸近年掀起了老屋復興風潮，年輕一代不會嫌棄磨石子老派，反而更能理解每塊磨石子都是職人用時間堆疊的心力。

Good Form不受限自我產品， 曾為日本茶專賣店的十週年慶祝設計磨石子禮贈品，也為威士忌品牌開發會員專屬的試飲杯盤。在這門少有女性投入的磨石子工藝裡，雨蘭雖未曾被誰正式收為徒，卻用與眾不同的見解走出剛中有柔的創作路徑。
 

 

如果閱讀之外，您也想實際走進現場：
感謝每一位舊雨新知， 一路以來對電子報專欄的閱讀與支持。這幾年，我們收到許多珍貴的讀者回饋。今年開始，我們在專欄中多準備了一個小小的邀請，希望能伴您從閱讀走到現場， 一起參與職人的日常

 

如何參與：報名資訊請點我

不定期開設的工作坊資訊請參考Good Form社群公告。三人以上的團體授課，可以私訊Good Form洽詢開班細節。考量水泥需要提前養護準備，最晚須在開課日的7日前完成預訂。

 

 

 

（下港女子 作家）


楊甯凱


粉絲專頁「下港女子」創辦人，以真誠的角度書寫地方風土民情，著有：《裏嘉義：從藝文空間、巷弄小吃到山海風景，走進在地人眼中的生活角落》一書。以真誠、溫暖的角度，書寫旅途的真實樣貌。